第963章 配法不同 (第2/2页)
现在陆执事算是把盛合的底话透了一点:大行不是不要,而是嫌散、嫌乱、嫌不稳。
这正说明,他之前想把几支部落串成一股货源的路子,没有走偏。
出了盛合大行时,连一向稳的乌沉都轻轻吐了口气。
“这地方,比见边务官还压人。”
赤牙更是到门口才敢大口喘气。
“刚才那个陆执事说话,比骨婆还不带笑。”
何良在旁边听得差点失笑,转念又觉得这孩子虽土,可土得直,也算有趣。
郑毅道:“压人是因为他有底气。盛合这种地方,看惯了南来北往的人,眼自然高。”
赤牙立刻问:“那我们是不是让他看上了?”
“只算半看上。”郑毅道,“真正要紧的,是下午那场验货。”
何良这时才插上话:“郑公子,盛合既点了头,午后那场验货北宁城里八成会有人盯着。你若不介意,我再替你引两家。一家做布棉,一家做药骨散线。这样你们这批货就算不全走盛合,也能把该换的日用品、布料和调味品顺带一并谈下来。”
郑毅看了他一眼。
“何执事现在倒是上心。”
何良笑道:“因为我发现,跟郑公子做这笔,不只是赚一口中利。”
“行。”郑毅点头,“但先带他们去看看内城的市。”
赤牙一愣:“我们还能继续逛?”
“当然。”郑毅道,“来都来了,只看一个盛合算什么见世面。”
于是接下来半日,郑毅索性把原本只当“顺便”的事做成了正经安排。
他先带乌沉和赤牙去了布市。
那里比他们在青石镇见过的大得多,整条街一边是粗布棉麻,一边是成衣和各类冬装。许多布料他们连名字都叫不上,只知道摸上去有的硬些,有的密些,有的里头蓬松得像塞了云。
赤牙看得目不暇接,几次都想伸手摸,又怕惹人嫌,只好把手背在身后,眼巴巴地看。
郑毅看见了,直接让店伙计取了几种最常见、最适合北地的料子下来。
厚麻布、细棉布、夹层棉、耐磨的羊毛呢,还有一种表面不算软、却极挡风的压绒布。
他一边让乌沉和赤牙摸,一边讲它们的用法。
“这种厚麻适合做外层,耐磨,不怕刮。”
“这种细棉做里衬,贴身,不扎人。”
“夹层棉适合给孩子和老人,轻,暖,但怕潮,要有外罩。”
“这种压绒布北地若能换回去,给巡夜守口的人做外披最好,挡风比单皮强。”
乌沉一一摸过,摸到最后那层压绒布时,眼神终于真正亮了一下。
“这个若罩在皮袍外头,雪打在上面也不容易透。”
“对。”
赤牙则已经被一旁挂着的小孩子棉袄吸住了眼。
那袄子小小一件,袖子和下摆都缝得规整,领口还有一圈柔软细毛,看着并不显贵,却特别合身。
他看了半天,忽然低声道:“部落里那几个小的,要是穿这个,跑起来一定比套大袍子方便。”
郑毅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动,没多说,只记下了。
从布市出来,又去了日杂和香料街。
这里比青石镇丰富得多。光是盐,就分粗盐、细盐、腌货盐;酱料分好几种颜色,干姜、胡椒、香草籽和晒干的根茎叶捆成一把一把挂着。另有皂角、皮蜡、针线盒、骨扣、铜扣、木勺、铁勺、锅铲、油灯、火石、陶罐、木盆,甚至还有专门给孩子做的小皮靴和防风耳套。
赤牙一路看一路倒吸凉气,越看越觉得部落里从前那种“有块皮裹着就算穿衣,有口肉汤喝着就算吃饭”的日子,简直粗得像直接在石头上啃骨头。
乌沉则开始问得很细。
“这种线为什么比我们缝皮的细那么多?”
“因为是给布和里衬用的。”
“这个铜扣会不会太费?”
“做大人的外袍有点费,给孩子和病人做合身内袄,反而省绳。”
“这个小锅这么浅,有什么用?”
“煎药、煮小食、化油。大锅有大锅的用,小锅也有小锅的好处。”
一路看下来,连何良都暗暗心惊。
他原本以为郑毅只是带着几名北地部族的人来“见识见识”,没想到这年轻人看得极细,问得也极准,不像纯粹在逛,倒像真在替后面一整条长期的货换路做盘算。
等到快午时,郑毅才带着他们去城里一家干净宽敞的食肆吃饭。
这回不再是边路茶楼里的小点,而是真正一桌热菜。
肉炖萝根、姜葱烧鱼、热面饼、酱烧豆、酸菜汤,还有一盘撒了香料的烤肉。
赤牙刚坐下时,人都快绷住了,连筷子怎么摆都不自在。等第一口热面饼蘸着肉汁入口,他整个人眼睛都睁圆了。
“这个比肉汤还……”
他一时竟找不到词。
乌沉平时最稳,可喝到那碗酸菜汤时,也愣了一下。
“这汤里……肉不多,却很开胃。”
郑毅道:“这就是配法不同。不是只有把肉一锅煮烂才算吃。”
赤牙吃了一口烤肉,又试着夹了点酱烧豆,半天才低声憋出一句:“部落里以后要是也能常吃这些……”
郑毅笑道:“别想一步到位。先从把肉汤做得不那么单一开始。”
乌沉放下筷子,看着满桌菜,沉默了会儿才道:“以前只觉得南边日子好,是因为城大、人多。今天才真知道,好不是空出来的,是一层层做出来的。”
郑毅点头:“所以你们以后带回去的,不只是布和盐。还有看法。”
“看法?”
“你们得知道,衣服可以怎么穿,货可以怎么分,肉可以怎么做,日子可以怎么过。”郑毅说到这里,看了看两人,“见世面不是让你们发愣,是让你们回去之后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乌沉听明白了,慢慢点头。
赤牙则像听懂一半,又像没完全懂,但仍用力点头:“反正我记住了,这个饼一定要学。”
何良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顿饭下来,这几个北地人眼里的光和刚进城时已经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