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中条山的血 (第1/2页)
十月,深秋的冷雨连绵不绝地拍打着晋南与豫北交界的中条山脉。这座横亘在黄河北岸、呈现出东北至西南走向的巨大山系,被国民政府最高统帅部称为东方马奇诺防线。从地形图上看,它背靠黄河天险,俯瞰晋南平原,是屏障中原大地、拱卫洛阳和西安的最后一道天然物理屏障。
然而,在工业化战争面前,单纯依靠山体岩石和血肉之躯筑成的防线,终究存在着物理上限。
为了消除大西北对华北的侧翼威胁,同时打通向南渡过黄河的通道,日军华北方面军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蛰伏与补给后,集结了超过十万兵力。在三百余架轰炸机和密集重炮集群的掩护下,日军对中条山防线发起了大兵团钳形攻势。
驻守在这里的军队,包含了中央军的几个精锐军以及部分地方派系部队。他们没有大西北那种能够构筑防空铁幕的雷达和八十八毫米高射炮,也没有能够深挖地下数十米的工程机械。
在日军绝对的制空权下,成吨的航空炸弹准确地砸在中条山的各个山头阵地上。原本利用原木和沙袋构筑的野战工事,在剧烈的爆炸超压和破片洗礼下,化作一堆混合着残肢断臂的碎土。日军的重炮联队将山体表面的植被彻底犁平,炮弹爆炸引发的山火在冷雨中依然冒着浓烈的黑烟。
防线被切成了一块块孤立的碎片。有线电话的通讯电缆被炸断,无线电台在日军的强电磁干扰下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杂音。各个师、团之间失去了联系,后勤补给线被日军的穿插部队彻底切断。
大雨中,中条山南麓的泥泞土路上。
国民革命军第三军的一支残部正在漫无目的地向南溃退。士兵们的灰色军装被泥水和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他们手里拿着打空了子弹的汉阳造步枪,甚至有人拄着折断的树枝,犹如一群在泥沼中挣扎的行尸走肉。
“快走!小鬼子的战车联队从侧翼穿插过来了!退到黄河边上,不然咱们就全得被包饺子!”一名头裹着渗血纱布的连长嘶哑着嗓子大吼,挥舞着手里的驳壳枪驱赶着士兵向前移动。
在他们身后不到三公里的平坦谷地里。
日军第三十七师团的追击部队正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紧咬不放。十几辆日军的九七式中型战车在泥泞中轰鸣着推进。这种十几吨重的战车在大西北的昆仑虎面前只能算是玩具,但在缺乏反装甲武器的中央军面前,却是无法阻挡的钢铁怪兽。
战车履带碾压着地面的水坑,溅起大片的泥浆。炮塔上的同轴机枪不断喷吐着火舌,七点七毫米的机枪弹在泥土路上打出一排排孔洞,将那些体力不支、掉队的中国士兵无情地扫倒在路边。
绝望的情绪在溃军中蔓延。前方是波涛汹涌的黄河,水流湍急,渡船早就在日机的轰炸下沉没殆尽。后方是日军越来越近的钢铁履带和刺刀。十几万大军,被死死地压缩在黄河北岸的狭长地带,即将面临被彻底分割的物理结局。
……
重庆,国民政府防空洞地下指挥部。
由于日军航空兵对重庆的持续轰炸,最高统帅部的核心机构已经全部转移到了这座深入地下数十米的防空设施内。
防空洞内的空气阴冷且潮湿。几台大功率的抽风机发出沉闷的噪音,试图将新鲜空气泵入地下,但依然无法驱散空气中弥漫的纸张霉味。白炽灯悬挂在潮湿的岩壁顶端,灯光在沙盘上投下大片阴影。
蒋介石穿着一身上将制服,坐在宽大的会议桌后。他的脸色灰败,双眼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手在微微发抖。
“委座,中条山守军主力已经被日军彻底分割。日军的装甲先锋和摩步大队距离黄河几个主要渡口不到二十公里了。”军政部长何应钦站在沙盘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与疲惫。他手里拿着刚刚从前线发来的、断断续续的残缺电报。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蒋介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空气。
他非常清楚,依靠目前退守在中原南部的中央军实力,根本无法在平原上挡住日军这种规模的机械化集群冲锋。
“给西京发急电。”蒋介石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请李枭看在抗日大局的份上,出动他部署在黄河北岸的重炮部队,隔河对日军的追击部队进行火力压制。掩护我们的残部撤退到南岸。”
蒋介石顿了一下,睁开眼睛。
“但在电报里必须严令申明。中原和晋南是中央军的防区!”
即使在几十万大军面临覆灭的绝境下,在日军的刺刀已经抵在中原咽喉的时刻。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那张用各种颜色划分的势力地图。
然而,西京的决策桌上,从来不以重庆的意志为转移。
……
西京政务院,作战指挥中心。
室内明亮干燥,巨大的墙面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色战术符号。
李枭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份刚刚由通讯参谋送来的、来自重庆的最高级别加急电报。
他快速扫了一眼电报上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后,他将那份电报像丢弃一张废纸一样,随手扔在了办公桌的边缘。
“隔河开炮?掩护他们撤退?”李枭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然后让十几万中央军像鸭子一样跳进黄河里淹死大半,剩下的退到南岸。接着让小鬼子的重炮联队堂而皇之地架在黄河北岸,天天瞄准我们的关中平原和铁路动脉?”
李枭转过身,双手按在实木办公桌的边缘,目光如炬地盯着墙上的巨型军事地图,视线牢牢锁定在中条山和黄河交界的区域。
“侧榻之旁,岂容日本人安睡。”
宋哲武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走到地图前。他手里拿着一份由参谋部刚刚做出的战场态势评估报告。
“委员长。中条山如果沦陷,日军就掌握了黄河以北的主动权和制高点,会对我们向东、向南的战略辐射将形成极大的物理阻碍。重庆方面发这封电报,一是为了要火力支援,二是为了定规矩。他们怕我们假途灭虢,借着打日本人的名义,把装甲师直接开进中原腹地,吞了他们的防区。”
“地盘,不是靠电报纸上的几行字划出来的。是靠重炮的射程量出来的,是靠坦克的履带碾出来的。”
李枭猛地一拍桌子,沉闷的撞击声让旁边的参谋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这帮蠢货,打不过日本人,连一条山脉都守不住,还想守着那几张破地图上的坛坛罐罐。他们既然守不住这中原的大门,那这片平原,我们接管了。”
李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虎子。
“虎子。”
“到!”虎子立正,大声回应。
“第二装甲师现在的位置。”
“报告委员长。第二装甲师主力目前驻扎在晋西南的侯马、运城一线,距离中条山西段的黄河渡口大约六十公里。全师满编,昆仑虎重型坦克一百二十辆,自行突击炮八十辆,燃油和弹药储备达到三个会战基数。”
“六十公里。”李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立刻下达作战指令。第二装甲师全体出动。不必理会重庆的什么防区划界。目标,直插中条山南麓平原。”
“通知工程兵团。在黄河的垣曲、平陆段,搭建起能够承受四十五吨级重型坦克通过的重型浮桥。确保装甲师的履带能够强行过河。”
李枭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
“过河之后,不要去管那些溃退的中央军。装甲师的刀锋,直接对准日军的追击主力。”
“在平原上,把日军的部队拦腰斩断。”
……
指令顺着地下深埋的通信电缆,以光速传达到各个战备单位。
西北重型钢结构制造厂。
这里是大西北基础工业的又一个庞大节点。厂区占地数百亩,几个巨大的全钢结构厂房内,灯火通明。
这是一个没有前线硝烟,但同样充斥着金属与火焰的战场。
晚上八点,夜班工人已经接替了白班的岗位。
三号车间内,刺耳的电焊声和金属切割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两台五十吨级的桥式起重机在车间顶部缓慢滑行,将一块块厚度达到二十毫米的特种高碳钢板吊运到指定工位。
这里正在生产的是军用重型模块化舟桥的浮箱组件。
操作台上,三十多岁的八级电焊工王大锤戴着厚重的防护面罩,穿着厚实的帆布防烫工作服和绝缘皮鞋。他手里握着焊枪,刺眼的蓝色电弧在钢板接缝处跳跃,融化的焊条金属液滴均匀地填入坡口,留下一道犹如鱼鳞般致密平整的焊缝。
“电流调到两百二十安培!电压稳住!”王大锤大声对旁边的徒弟喊道。
焊接这种承载重型坦克的浮箱,对焊缝的强度要求极高。内部不能有丝毫的夹渣和气孔。
一个标准尺寸为长八米、宽三米、高一点五米的方形钢制浮箱,在四名高级焊工的协同作业下,几个小时就能完成主体的拼焊。
在车间的另一端,是质量检验区。
虽然缺乏先进的超声波探伤设备,但大西北的工程师们有着一套严苛的物理检验标准。
检验员拿着一把特制的小铁锤,沿着焊缝逐段敲击。他凭借着听觉判断金属内部的致密程度。随后,几个工人推来带有加压泵的水管,将浮箱内部注满水,并施加一定的压力,静置半小时。
“外壁干燥,无渗漏。焊缝受力测试合格。”检验员在检验单上盖下了一个红色的合格印章。
确认合格的浮箱被迅速放空水分,起重机将其吊出车间,放置在厂区外的露天月台上。
月台旁,一条战备铁路支线延伸至此。十几节平板车厢已经就位。
同时,几十辆十轮重型越野卡车也排成了长龙。这些卡车的底盘经过特殊加固,后车厢被拆除,换上了专门用于托运浮箱的倾斜滑轨。
装卸工们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指挥着起重机将一个个重达几吨的钢制浮箱稳稳地放置在卡车和火车上。用粗大的钢丝绳和螺栓死死固定。
“动作快!今晚把这批五十个浮箱送到前沿渡口!”车队队长拿着铁皮喇叭,在寒风中大声催促。
伴随着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满载着重型舟桥组件的卡车车队驶出厂区,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中。庞大的后勤系统,为前线的每一次跨越提供着坚实的物质基础。
……
十月十四日,凌晨两点。
晋南,平陆县以南,黄河岸边。
这里的河面宽度超过四百米。深秋的黄河水流速极快,夹杂着大量泥沙的河水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咆哮,撞击在河岸的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水沫。
冷雨已经停了,但空气湿度极大,寒风刺骨。
河岸边的空地上,西北工程兵团的数百辆卡车已经集结完毕。
工程兵营长站在一处高地上,拿着夜视望远镜观察着河面的水情。
“流速每秒三点五米。河床底部多暗礁。”营长放下望远镜,转头对旁边的几名连长下达指令。
“条件恶劣,但装甲师的履带不能等。开始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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