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道理 (第1/2页)
沈安澜发现一个问题。她在岩洞里给矿工们讲了什么是阶级、什么是剥削、什么是剩余价值。她讲得很清楚,逻辑很严密,每一个词都解释过,每一个概念都拆开揉碎了。老赵听完了,点点头,说:“懂了。”阿朗听完了,点点头,说:“懂了。”小梅听完了,也点点头,说:“懂了。”
但他们真的懂了吗?
那天晚上回竹海的路上,沈安澜走在前面,陈望走在后面。双月挂在头顶,一红一蓝,把竹海照得像两个世界——红的半边像着了火,蓝的半边像浸了水。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不是累了,是在想事情。她在想那些矿工们的脸。他们说“懂了”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懂了”的那种亮,是“怕你不相信我听懂了”的那种慌。他们在慌什么?在慌如果她说“你没懂”,他们会很丢脸。不是丢自己的脸,是丢她的脸。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教他们,他们如果没听懂,就是对不起她。他们不想对不起她。
所以她教错了。不是内容错了,是方式错了。她用陈望教她的方式教他们——逻辑严密,概念清晰,层层递进。那是教有基础的人的方式。教一个读过书、识过字、知道“阶级”这个词大概是什么意思的人。但老赵不识字,阿朗只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小梅学会的字不超过二十个。他们没有基础。他们的基础是饥饿、鞭子、矿石、矿道、监工的骂声、工友的惨叫、死在矿道里的工友被草草埋了的那个土坑。
她的语言不是他们的语言。她的语言是竹片上的字,是陈望从那个回不去的世界带来的概念。他们的语言是什么?是“饿”,是“渴”,是“困”,是“疼”,是“怕”,是“冷”,是“热”,是“今天粥里多了几粒米”,是“昨天监工少打了我两鞭子”,是“隔壁工棚的老刘咳了三个月了,没人管”。他们的语言是身体的语言,是饥饿、疼痛、恐惧的语言。不是概念的语言。
她需要换一种方式。
第二天晚上,沈安澜没有带任何竹片,没有带任何木炭,没有带任何写着字的木板。她空着手走进工棚,在讲台——那块稍微高一点的平地上——盘腿坐下来。
十三个人。比昨天多了一个。一个她不认识的面孔,一个穿着破旧单衣、赤着脚、脚底全是茧子、脸上糊着矿尘、看不出年龄的男人。
“今天不写字。”沈安澜说。“今天说话。说你们听得懂的话。说你们每天都在想、但不知道怎么说的话。”
十三双眼睛看着她。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但今天,那些眼睛里除了浑浊和血丝,还有别的东西——一种“终于不用装了”的、松了一口气的东西。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沈安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工棚里回荡,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谁养过猪?”
所有人愣了一下。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以为听错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岩洞里教他们阶级、剥削、剩余价值的课,忽然问他们养没养过猪。老赵第一个举手,不是举手回答问题,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养过。矿区不让养。偷偷在后山养的。猪吃剩菜剩饭,养大了卖了换盐。”
“猪为什么养得肥?”沈安澜问。
“因为吃得多。”老赵说。“猪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不长肉才怪。”
“矿工为什么瘦?”
老赵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猪吃得多,所以肥。矿工吃得少,所以瘦。但矿工不是猪,矿工不是吃多少就长多少肉的猪。矿工吃了饭要干活,干了活要出汗,出了汗要消耗力气,消耗了力气就要吃更多的饭。但领主不给他们更多的饭。领主给他们的饭,刚好够他们不饿死,刚好够他们有力气背矿石,刚好够他们背到死。不多不少。像配猪饲料一样,算好的。
“领主管你们,就像你们管猪。”沈安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一件很残忍的事。“你们喂猪,猪长肉。领主喂你们,你们干活。猪长肉了,你们杀了吃肉。你们干活了,领主拿矿石换钱。猪吃得多,肉长得快。你们吃得多,矿石背得多。但领主不让你们吃得多。因为你们吃多了,就会有力气想别的事。有力气想别的事,就不会老老实实背矿石了。”
工棚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妈的还真是这么回事”的笑。苦笑。像吞了一口很苦的药,苦得你想吐,但你知道这药能救命,所以咽了。
“你们一天背多少筐矿石?”沈安澜又问。
“二三十筐。”有人说。“看矿道远近,看坡陡不陡。”
“一筐矿石多重?”
“七八十斤。”
“你们一天背多少斤?”
“两千来斤。”
“你们一天吃多少斤粮食?”
没有人回答了。不是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说。两千斤矿石,换来的粮食,不到两斤。不是两千斤矿石值两斤粮食,是领主给他们两斤粮食,让他们有力气背两千斤矿石。两千斤矿石卖的钱,领主拿去买肉吃了。他们吃粥。
“一筐矿石,在城邦里能卖多少钱?”沈安澜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比以前重了一点,像在用锤子敲一块石头。
“不知道。”老赵摇头。“从来没问过。”
“应该问问。不是问监工,是问自己。”沈安澜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到工棚中间,面对着那十三个人。“你们背一筐矿石,不知道能卖多少钱。你们不知道自己的劳动值多少钱。你们不知道领主从你们身上赚了多少钱。你们只知道饿,只知道累,只知道疼。你们被蒙着眼睛拉了一辈子的磨,不知道磨上磨的是什么,不知道磨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些东西进了谁的嘴。你们是猪吗?不是。猪不知道自己在被喂肥。你们知道自己在被剥削。但你们不知道剥削是怎么回事。你们以为剥削是监工打你,是税吏收粮,是领主的狗仗人势。不是。那些都是剥削的爪牙。剥削本身,是你背了两千斤矿石,只吃了一斤粮食。那剩下的一千九百九十九斤粮食,被你吃了?不是。被人吃了。被那些不背矿石的人吃了。被那些站在台阶上面的人吃了。你背得越多,他们吃得越多。你背得越少,他们吃得越少。你停下来不背了,他们就没得吃了。”
十三个人看着她。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石头在裂开,是石头后面的东西在往外挤。那些东西被压了太久了,压了几十年,压了一辈子,压得扁扁的、硬硬的、像一块晒干的咸菜。但它们是活的。被水泡一泡,还能胀开。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领主不自己背矿石?”沈安澜问。
“因为他是领主。”有人说。
“领主是什么?领主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刀枪不入?”
没有人回答。
“领主也是人。和你们一样的人。他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要拉屎。他不背矿石,不是因为不能背,是因为有人替他背。你们替他背。你们不替他背,他就得自己背。你们替他背了一辈子,他替你们做了什么?给你们一碗粥,让你们有力气继续替他背。这不是恩情,这是交易。不公平的交易。你们用命换粥,他用粥换命。你们的命不值钱,他的命值钱。为什么?因为你们的命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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